Hilbert第十问题的硬科普(三):一段历史(下)
作者:silverxz
校对:时光
许多年后,确认Hilbert第十问题已尘埃落定时,Martin Davis准会想起他老师说「Hilbert第十问题亟待证明不可解」的那个遥远的下午。
我们已经看到,Hilbert纲领中的完备性、一致性、可判定性被Gödel和Turing等人打破了。而Hilbert第十问题无非是判定问题的一个特例。因此,判定问题可解性的否定答案,让人们对Hilbert第十问题的乐观态度在10年内几乎完全转变为悲观。
Post是可计算理论的奠基人之一。他的运气实在不太好:12岁车祸失去左臂,导致放弃天文学转而研究数学。23岁获得数学博士学位,来到普林斯顿读博士后,患上躁狂,一天只能研究三个小时。他在普林斯顿就读期间几乎发现了Gödel的不完备性定理,比Gödel早了十年,只是他觉得需要更完善的分析,没有发表。最后,他57岁死于抑郁症电击治疗诱发的心脏病。倘若他的运气能再好一些,或许如今在历史上的名字会更响亮。
回到正题。1944年,在Hilbert提出这个问题44年后,时任纽约市立学院数学系主任的Post发表了他对Hilbert第十问题的看法,他说:「Hilbert第十问题亟待证明不可解」。
他或许只是在随口发表他的观点。但他没有想到,某种程度上,正是这句话导致了Hilbert第十问题的解决。Martin Davis,一位就读于纽约市立学院的本科生,听到了Post的这句话。而这,成为了Davis投身Hilbert第十问题的开端,也让他成为了这个故事的主人公之一。
Davis:丢番图集
从今天来看,解决Hilbert第十问题的关键首先在于引入丢番图集的概念,并注意到它的重要性。这是一个和丢番图方程可解性相关联的概念,是自然数集的子集,于是我们可以用可计算理论发展出的内容考察它。简单来说:若能找到某个丢番图集不可判定,就能推导出Hilbert第十问题不可解。
这一部分的内容还并不复杂,即便是只关心历史的读者也可以尝试理解什么是丢番图集。所以我们在历史中插入一小段数学,读者亦可跳过:
还记得丢番图方程是整系数多变量多项式方程,我们将丢番图方程记作
的形式,其中
是这个方程的变量。按理来说它们的取值是整数,不过经过一些技术处理可以让它们等价为取自然数值,这里暂略去。
所谓丢番图集,是指一个 n 元自然数序对构成的集合
。它需要满足:存在一个丢番图方程
,使
有解。
稍微解释一下。首先这里的顺序,丢番图方程 D 是选好了就不能变的,对于每个
都只能用相同的 D。而
是把变元
替换为常量
之后得到的 m 元丢番图方程。
乍一看好像不知道在干什么。这里的关键在于,D 是自然数集的子集,于是我们可以使用可计算理论中的工具来研究它。
我们回忆一下什么样的自然数集的子集 S 叫做可判定的(或者也叫可计算的、递归的):当且仅当存在一个图灵机 M,给定自然数 a,M 可以在有限时间内判断 a 是否属于 S。
如果Hilbert第十问题可解,我们就可以得到一个“判断一切丢番图方程是否有解”的图灵机 M′。这样,对于丢番图集 S,我们只要询问 M′ 这个图灵机如下的问题:丢番图方程
是否有解?这样就可以判断
是否属于 S,从而所有丢番图集 S 都是可判定的。
反过来说,它的逆否命题就是:如果我们能找到一个丢番图集 S 不可判定,那么也就不存在这样的 M′,即Hilbert第十问题不可解。而研究集合是否可判定的问题是可计算理论相对熟悉的问题,也就有更丰富的入手点和工具。这就是为什么说丢番图集很重要(当然,这也是事后诸葛亮)。
第一个从丢番图集的方向做出推进的人就是Davis,希望读者没有在读了一小段数学之后就把他忘掉。Davis本科毕业后师从Church读博士,做的课题是超算数分层(hyperarithmetic hierarchy),是Kleene的算术分层(arithmetic hierarchy)成果的推广。这是一个还没人做过的新领域,很有趣,而且肯定能出成果。对于科研人来说,没有比这更好的方向了。
但是Davis陷入了纠结。Hilbert第十问题太迷人,他知道自己很可能没法在这么难的问题上有所建树,但他实在控制不了自己不去想它。最后,他同时做了两方面研究,学位论文也同时包含超算数分层和Hilbert第十问题两方面内容。
我们主要关心Davis那篇论文中关于Hilbert第十问题的部分,让我们看看这篇1953年的论文都做了些什么。
那篇论文中,Davis说明了有限个丢番图集之间的交和并仍然是丢番图集,但丢番图集的补则不一定是丢番图集。这种性质恰好对应了可计算理论中的“递归可枚举集”。这让Davis很自然地猜想:会不会丢番图集恰好就等价于递归可枚举集?如果答案是肯定的,那么根据可计算理论中的一个基本事实:存在一个不可判定的递归可枚举集,就能得知存在不可判定的丢番图集,这就意味着Hilbert第十问题不可解。
这个猜想很简洁漂亮,但它的证明很困难。Davis论文中取得的成果看起来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。为了理解这一点,我们再插入一段数学。
我们的目标是证明丢番图集与递归可枚举集等价。递归可枚举是可计算理论中的一个概念,它和我们刚才介绍过的“递归集”(可判定集)的概念非常相似。递归集 S 要求存在一个图灵机 M,使对于给定的
,可以用 M 在有限时间内判断
是否成立。即,
时 M 要给出肯定的回答,否则给出否定的回答。而递归可枚举集 S′ 则只需要“满足一半”:当
时,M 必须正确回答 a 确实属于S′;但当
时,M 虽然不能答错,但允许“不停机”,即可以一直运行下去、不给出答案。因此,过去人们也使用“半判定”(semidecidable)来描述递归可枚举的概念。
根据这种定义,丢番图集一定是递归可枚举集。因为,对于丢番图集 S,我们只需要让图灵机 M 不断枚举
,判断
是不是
的解。假如
,那么一定有这么一组解,总有一天会被枚举到;如果不存在这样的解,那么图灵机 M 就会一直枚举,停不下来。从而 S 是一个递归可枚举集。(这里有一个之前没提的细节:
虽然是
中的 n 元组,但可以被编码为
中的元素,所以可以视 S 为
的子集。这是小小的技术细节,这里暂时不用关心。)
因此,证明真正困难的地方在于,如何证明所有递归可枚举集都是丢番图集。我们先把(一元)丢番图集的定义形式化地写出来:

如果我们能证明,递归可枚举集也能写成这样的形式,那就大功告成了。Davis没有做到这一点,而是证明了一个相似的形式。他证明,如果 S 是递归可枚举集,那么:

可以看出,这里多了一个有界全称量词,即
。如果换成
,那就和上面的形式一样了。递归可枚举集的这种表示形式也就称为Davis正规形式(Davis normal form)。
看似Davis距离解决这个问题只有一步之遥,只差一个字符而已。然而咫尺天涯,往后几十年,人们都在为去掉这个有界全称量词而努力。
Robinson:关于指数丢番图方程的猜想
让我们转头看看别处。考虑丢番图集的并非只有Davis一人,Tarski也是其中之一。1948年,Tarski猜测,所有2的幂构成的集合不是丢番图集。换言之,Tarski认为丢番图方程不具有表达指数的能力。
Tarski是能在数学史上留下浓重数笔的大数学家,对数学的众多分支都有贡献。读者或许听说过著名的Banach-Tarski分球悖论:选择公理下,把一个球“切”成若干部分,竟然能拼出两个球,并且这两个球都和原来的球一样大(这是一个略吸人眼球的说法,实际上有严格的数学陈述和背景)。而这只是Tarski在1924年的工作,时年23岁。
话归正题,Tarski猜想丢番图方程不具备表达指数函数的能力,并让他的学生Julia Robinson尝试对此进行证明。Robinson是一位命途多舛的女性,自幼丧母,体弱多病,18岁时父亲由于经济困难自杀。但艰难的命运掩盖不了Robinson的数学才华,这位女数学家就是这个故事的第二位主人公。
即便是大数学家,也不意味着他的猜想都是对的——我们已经看到了Hilbert纲领全面失败的例子。事实上,Tarski的这个猜想也是错的,因此Robinson自然证不出来。她尝试无果,于是转而考虑:丢番图方程会不会其实具备表示指数的能力?她大胆地猜想:指数丢番图方程会不会总能等价于某个丢番图方程?这里的指数丢番图方程的意思是,变量可以出现在指数中,比如
这样的方程。
平心而论,我们也不能怪Tarski“猜错”。一个多项式方程不具备表达指数的能力,这是很自然的猜测;反倒是Robinson的猜测着实大胆。但是,Hilbert第十问题的解决就是离不开Robinson数次对解决方向的敏锐。
顺着这一猜想,Robinson继续研究。1952年,她发表了相应的研究成果。论文中,她虽然没有证明这一猜想,但构造出了用指数丢番图方程表达二项式系数、阶乘、质数的方法,说明指数丢番图方程表达能力之强。然后,她找到了指数丢番图方程可以表示为丢番图方程的一个充分条件,这个条件后来称为“J.R.假设”。这些研究更多是在探索丢番图集和丢番图方程的性质,还和Hilbert第十问题本身没有太直接的关系,或许也没人能意识到这些内容对Hilbert第十问题的解决非常重要。
读者可能会期待,Davis和Robinson相遇,汇总两人的成果,一起解决Hilbert第十问题。其实他们确实遇见了。就在Robinson的论文发表之前,1950年在剑桥举办的国际数学家大会上,两人见过一面,彼此交换了各自的研究内容。Robinson表示她正在尝试给各种特定的集合“丢番图定义”,尤其是给关于指数函数的,还介绍了那条J.R.假设。但有趣的是,Davis当即表示,他认为Robinson的这条路走不了多远;而Robinson心里其实也觉得Davis的路不行——或许这也是一种“文人相轻”。后来Davis说,“这绝对是我人生中特别蠢的论断之一”。
Davis, Putnam, Robinson:合作
1957年夏,康奈尔大学举办了一场持续五周、汇集全美国几乎所有逻辑学家的大会。在这里,Davis遇到了这段历史的第三位主人公,Hilary Putnam,一位逻辑学家兼哲学家。会议期间他们住在一块儿,两人很投缘,几乎想都没想就决定一起合作,这是他们共事的开始。
我们还记得前面提到的Davis正规形式,那个“只差了一个有界全称量词”的形式。这个形式的构造是Davis仿照Gödel使用中国剩余定理的编码方法得到的。这时,Putnam提出再用一次中国剩余定理编码的想法。
Davis起初对此表示怀疑,毕竟他肯定已经思考过很多次了。但最终,他们成功沿着这条路推进。随后的三个夏天,他们进一步合作,用Davis的话评价,「we had a wonderful time.」他回忆说,「我们无话不谈。Hilary教了我一点欧洲古典哲学,我教了他泛函分析。我们谈论弗洛伊德心理学、谈论时政、谈论量子机制的基础,但我们主要谈数学。」
1959年夏,他们做出了最关键的成果。他们对Davis正规形式应用中国剩余定理,同时吸收了Robinson的方法,进行了许多繁杂的分析和处理……最终,去掉了Davis正规形式中的有界全称量词——但是代价是引进了两条新条件。第一个条件就是指数丢番图方程能被表示为丢番图方程,也即Robinson的猜想;第二条则是一条关于质数性质的猜想:质数列2,3,5,7,11,…中存在任意长的等差子数列。
实际上,第二条猜想在2004年才被Ben Green和Terence Tao(陶哲轩)证明,如今称为Green-Tao定理,Davis和Putnam当然是没有解决。但这就是合作的价值:他们把研究的成果寄给了Robinson。或许他们也没想太多,只是因为恰好用到了Robinson的猜想,双方的研究意外地交汇了。
但他们没想到的是,Robinson带来了关于第二条猜想的突破。她巧妙地修改、扩展了Davis和Putnam的证明,用了一些数论中的技巧,绕过了第二条猜想。Robinson的数论功底应当不弱。一则趣事是:此时Robinson已经结婚很久,她的爱人Raphael Robinson正是她当年教她数论的老师。
Robinson绕开第二条猜想之后,实际上他们就已经证明了:所有递归可枚举集都是指数丢番图集。之后,三人于1961年联合发表了相应成果。这次合作对于他们来说是一次“重新认识”。以前Davis觉得Robinson的路行不通,但做着做着发现——诶,还真需要Robinson研究的这一套东西,而且Robinson本人也的确是水平很高的数学家;Robinson之前也不觉得Davis的想法很有未来,而这一次,用她的原话,「I am very pleased, surprised, and impressed with your results on Hilbert’s Tenth Problem.」,也算是令她刮目相待。
也让我们来整理一下目前为止的进展:我们已经知道,证明Hilbert第十问题不可解,只需要证明丢番图集等价于递归可枚举集。而根据刚才的结果,这就等价于证明丢番图集等价于指数丢番图集。而根据Robinson的已有研究,它的一个充分条件是“J.R.假设”。总的来说,只要证明J.R.假设,就证明了Hilbert第十问题不可解。由此,Hilbert第十问题的研究进入了新的阶段。
Matiyasevich:迷雾与最后一块拼图
接下来的几年里,三人一直在尝试证明J.R.假设,但没有成功。整个六十年代,他们找到了许多能推出J.R.假设的新条件,但始终没有办法真正解决问题。这让提出了J.R.假设的Robinson本人都一度陷入了巨大的悲观之中,乃至于转而尝试证明Hilbert第十问题其实是可解的。
8年过去了。没有进展。
实际上,一直有不少同行并不看好Davis等人的工作。就连1961年那篇重要结果的审稿人都说,「作者的证明很巧妙,但完全没有使用深刻的数论或可计算理论知识,因此不太可能与Hilbert第十问题有密切关联。关于指数丢番图方程的猜想也不太可能成立。」
的确,正如我们提到过的,Tarski那样的认为指数丢番图方程的“表达能力”严格强于丢番图方程的直觉,才是更符合常人直觉的。Davis他们坚持自己的主张,毫无疑问是出于对自己研究课题的更深刻的洞见。但现在,连他们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了。
1968年,Davis做出了一点“小东西”。从Robinson的回应我们就能看出她有多么悲观了:「很高兴看到你的成果,我对J.R.假设的信心仍没有恢复。不过,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它得证的可能性。你的方法可能确实能奏效,但似乎需要无穷多的运气。」——当一位研究判定性的数学家需要诉诸“无穷多”的时候,这显然只是她毫无信心的委婉说法。
这些年间,Davis常常去做关于Hilbert第十问题的报告。每当人们问到他对后续工作的展望时,Davis或许也只能在心底暗自苦笑,给出一个诙谐的回答避而不谈。他说,「我相信J.R.假设会被一个聪明的苏联青年(a clever young Russian)证明」。
这话或许有两层原因。一个是苏联式教育确实容易出“少年天才”,一定程度上这一传统也延续到了今天的俄罗斯和中国。另一方面由于冷战,苏联在学术上一直处于相对孤立的地位,数学虽是少数交流比较好的学科,但也有诸多困难。这导致Davis这样的美国人很少能与苏联同行交流。“被苏联人证明”这种话,或许只是无奈地期待一个意料之外的奇迹吧。
然而,苏联数学界并非没有人关注Hilbert第十问题。我们把时间倒退一些。
Matiyasevich,17岁的IMO(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)金牌,同年(1964年)保送圣彼得堡国立大学——几乎是“少年天才”中最符合刻板印象的一位了。或许是Davis在研究受挫之余苦修了预言术,Matiyasevich就是这个故事的最后一位关键角色。
大二时,Matiyasevich已经做出了一些关于数理逻辑的成果——足以在1966年的国际数学家大会上展示的那种。随后,他被Sergei Maslov建议去研究Hilbert第十问题,话是这么说的:「去试试证明没有算法能判定丢番图方程的可解性。这个问题有个名字叫Hilbert第十问题,但你不用管。」
「啊……但我还没学过判定问题不可解的任何证明方法……」Matiyasevich说。
「没关系」,Sergei Maslov说,「一般就是把它规约到另一个已知的不可解问题上,而你对规约的技术已经很熟悉了。」这话说的倒没错,Davis试图证明“丢番图集等价于递归可枚举集”,本质上也是基于“已知递归可枚举集不可判定”的一种规约。
「那我需要额外读点什么资料呢?」Matiyasevich问。
「呃……是有一些美国人搞的东西,但你没必要读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他们折腾了那么久还没做出来,估计方法肯定不对。」Sergei Maslov说。
也不能怪Maslov看轻Davis他们、低估了Hilbert第十问题的难度。在没有真正做过某个问题之前,错估问题的难度是常态。正如一则经典但无切实依据的传言:Minkowski曾断言“四色定理没有被证明,无非是因为只有三流数学家在它上面浪费过时间”——然后他自己尝试了几周,也没有做出来。
并且我们也提到过,这种不看好的观点并非Maslov独有。J.R.假设无非是“指数丢番图方程等价于丢番图方程”的充分条件;而后者又只是Hilbert第十问题不可解的充分条件。就算Hilbert第十问题真的不可解,也不一定代表J.R.假设成立。几年没有进展,或许,真的错了。
更重要的是,摆在人们面前的从来不只有证明J.R.假设这一条路。于是,1965年,Matiyasevich真的完全没读Davis, Putnam, Robinson他们的工作,他按照Maslov的建议,从“自由半群上的词方程判定问题”入手。如果读者学过抽象代数,大概能理解这是个什么问题,不知道也不重要,这里就不过多介绍了。
总之,这是一个有明确的代数背景和语言学意义的问题。和它类似的问题此前已经得到了Post, Tarski, Markov……等许多知名数学家的一系列研究,可以说这个问题“研究圈子”比Hilbert第十问题的研究圈子要大得多。更关键的是,它的不可判定可以直接推导出Hilbert第十问题不可判定。这就是J.R.假设之外的解决Hilbert第十问题的路径之一。
如果我们不站在上帝视角,恐怕也不得不承认,这似乎是一条更有前景的道路。或许我们也会觉得,Davis等人是在一条狭窄崎岖的路上“死磕”。但是事后来看,词方程判定问题的这条路反而才是行不通的,因为这个问题其实是可判定的,而且在Hilbert第十问题被解决之后才得证。
三年过去了,Matiyasevich沿着这个方向尝试了许多,也考虑了一些词方程判定问题的扩展版本,但并没有什么好的结果。最后,他也只能放弃这条路,去看看那些“美国人搞的东西”。一开始,他觉得这种指数增长的丢番图集的记号“很不自然”,但他非常敏锐,很快就意识到这家伙在Hilbert第十问题中的重要性。
这之后,Matiyasevich几乎全身心地投入到Davis等人的这条解决路线中。他组织过一些讨论班,请了5位逻辑学家、5位搞数论的专家,一起讨论现有的结果。但很快,那些人都不来参加了,他只能自己一个人研究。
他几乎遇到了和当年Davis一样的困境:知道Hilbert第十问题很困难,但就是没法放弃。Davis还是比较幸运的,他比Matiyasevich要早个十几年,且手握一个容易出成果的方向。Matiyasevich就更“窘困”一些。Matiyasevich回忆说甚至有教授取笑(laughed at)他,“Hilbert第十问题做出来了吗?还没?那你可就没法毕业喽!”
Matiyasevich确实在毕业之前都没做出这个问题。但他还是毕业了,靠他大二之前弄出来的那些成果。随后他进了研究所读博,研究方向也与Hilbert第十问题无关。那之后,他“认清现实”,彻底把Hilbert第十问题放在一边。
倘若这是个虚构的小说或影视作品,这里应当是颇有张力的一小段,主角正处于低谷,饱受挫败。看客也当为之牵动,或共鸣,或同情。“史实”反倒缺乏这种感觉,因为你们都确凿知晓,Matiyasevich最后会成功的。然而须知,失败的“Matiyasevich”们千千万万,科普却只会讲这位成功的Matiyasevich。这也不算“有失偏颇”,或许该说是诗意的英雄叙事——人们愿意且需要传颂这样的史诗。
言归正传。Matiyasevich注定不能离开Hilbert第十问题。1969年,在Matiyasevich放弃Hilbert第十问题没多久后,Robinson发了一篇新论文。Matiyasevich知道了这件事,但不打算去读。但命运偏要他去读——那时候苏联会挑选一些外面的研究成果翻译到国内的期刊上,而Matiyasevich作为这一领域的专家,被选定为Robinson论文的审稿人。这下,他不得不读了。
众所周知,某些事情戒掉是很难的,而重新沾上只需要一个契机——数学就是这种东西。Robinson提出的一些新想法立刻激起了Matiyasevich的兴趣,她考虑了一类特殊的Pell方程,而这与Matiyasevich几年前做过的关于Fibonacci数列的尝试有些类似——我们知道,Fibonacci数列也是指数增长的。Matiyasevich又回到了那个整天思考Hilbert第十问题的疯狂状态,他参考Robinson的方法,回顾自己过去的研究……甚至连1970年的跨年夜都停不下来。直到1970年的1月3日,他,真的,把这个问题做出来了。
然而我们都知道,比证明更常见的是伪证。事实上,Matiyasevich已经有过一次“以为自己解决了Hilbert第十问题,但其实没有”的经历,那种尴尬让他永远也忘不了。他内心一定特别激动,但仍然努力冷静下来,特别仔细地核验了整个证明,并请身边的人帮忙检查——都没有发现问题。
终于在1月29日,他做了公开报告,展示了他的成果。参会者有Robinson的同事。成果很快传到Robinson、Davis……传到数学界。这时候我们终于可以说:据问题提出70年后,Hilbert第十问题已经被证明不可解了。
尾声
杀死魔王不会是战斗的结束。解决Hilbert第十问题也并非这个问题的结束。正如著名的比喻:数学问题是下金蛋的鹅,关键不在于这个问题的答案本身,而在于解决它所使用的方法,以及它衍生出的种种其他问题和结果。
Matiyasevich最后使用了一个丢番图方程来表达或者说编码所有的递归可枚举集。于是可以自然地提出其他问题:这样的方程最少需要多少变量?Matiyasevich刚开始给出的上界是200,后来一路被Robinson等人降低到14,再降到9。这不仅仅是“善后工作”,而是属于从Hilbert第十问题发展出的新问题。除此之外,解决Hilbert第十问题的工具和方法也被应用于处理数论、分析学(一些微分方程问题和积分问题)、博弈论中的一些判定问题,这在Matiyasevich的著作Hilbert’s Tenth Problem中都可以看到。
对于Hilbert第十问题本身来说,也可以有其他的推广问题:加上什么样的限制之后,可以让丢番图方程保持不可解或变得可解?不再要求整数解,推广到
上或其他更大的域上,是否能让它变得可解?这些问题中的一大部分都是open的。不过,那是交给其他“勇者”去做的事,我们的Matiyasevich, Robinson, Davis, Putnam的故事,就该在这里停步了。他们的功业浓缩入一句话当中:
MRDP定理(Matiyasevich-Robinson-Davis-Putnam). 递归可枚举集等价于丢番图集。
Matiyasevich是唯一至今仍在世的人。后来他去研究了一些关于四色定理、黎曼
函数的问题,虽然没做出什么太大的成果,但始终不曾离开数学,去年仍以76岁高龄作为唯一作者投稿了文章。
Putnam或许是这个故事中最没有存在感的一位,因为他算是其他剧场来客串的。他的本职是哲学家,与Davis的合作是他不多的数学成果之一,但他在哲学中成果的地位和重要性很高。
Robinson在70年代和Matiyasevich做了许多关于Hilbert第十问题的后续工作。她被认为是美国本土第一位在数论上取得重大成果的女数学家,1975年当选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。
1982年,她被提名为美国数学学会的会长(任期1983-1984)。她完全明白,这种当选并不仅仅因为她的数学贡献,还因为她的女性身份——正如她也不会忘记,几十年前求学求职时女性身份带来的不利影响,虽然她几乎不会主动抱怨。如她所说,她“别无选择”,只得接受了这个职位,承担她的责任,为未来的女性数学家提供更好的环境。
1984年的会长任期内,Robinson诊断出白血病。暂时好转后,她的姐姐以Robinson自己口吻撰写了Robinson的自传。随即Robinson于1985年去世。自传的最后一段写道:
所有这些关注令我感激但也尴尬。我真正的身份是一名数学家。与其因“第一位如何如何的女性”被铭记,我更希望像一名数学家应有的那样,被铭记——仅因我所证明的定理、解决的问题。
至于Davis,他十分长寿,于2023年1月1日去世,享年94岁。他的妻子也在数小时后去世。
部分参考资料
https://en.wikipedia.org/wiki/Emil_Leon_Post
Hilbert’s Tenth Problem, Matiyasevichy
My Collaboration with Julia Robinson, Matiyasevich
The Autobiography of Julia Robinson, Constance Reid







